和學校裏的其他小情侶一樣，穆益和黃明煊一起上學，一起吃飯，一起散步，一起泡圖書館……一切仍舊和原來的生活差不多，只不過身邊多了一個人陪伴。

但又不同於一般的情侶你儂我儂，穆益和黃明煊的相處模式是謹慎克制的，他們沒有擁抱，亦沒有親吻，最親密的動作僅是牽手。

不過因為戀愛，白開水一樣淡的日子裏，總是多了一份欣喜和甜蜜，轉眼之間便到了四月。

是春意正濃的時候，也是氣溫回暖的時候。黃明煊盯著衣櫃裏一疊疊的短袖，陷入了苦惱。

以前他無所顧忌，衣服穿得少只需在胸前多裹幾層紗布，再噴點香水，便聞不出什麽異樣。

但現在他不確定這樣還可不可行。

乳溢癥。

黃明煊難受地閉了閉眼。自他第一次發情期開始，這個疾病就一直伴隨著他，如夢魘揮之不去。

他上網查過許多相關資料，乳溢癥，一般是由性染色體異常而導致，或是第二性征分化晚而產生的後遺癥。這並不罕見，社會上有很大一部分Omega正患有此病。這也不難治，痊愈的方法有兩種，一是直接做手術，二是被Alpha永久標記。

做手術的費用倒不昂貴，目前黃明煊攢的錢已經足夠支付了。只是，如果將這錢花在治病上，他以後的學費生活費便沒了著落。

“唉。”

黃明煊輕輕嘆了一口氣，忽然想起曾經在書上看過一句話。

——“膽小鬼連幸福都會懼怕，碰到棉花都會受傷，有時也會被幸福所傷。”

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，說他怯懦也好，自卑也罷，他不敢讓穆益知道這個病，他甚至連揣測穆益反應的勇氣都沒有。

黃明煊不敢賭，哪怕他潛意識裏相信穆益不會因此而嫌棄他，他也還是不敢賭。只要有一絲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會讓這段關系終結，黃明煊就不會冒險。

他的愛情是沙漠裏的仙人掌，好不容易盼開了花，就允許他帶著苦衷隱瞞下去吧。

手機突然“嗡”的一聲震動，是穆益的短信傳了進來。

——“我在你宿舍樓下，晚上一起吃飯。”

黃明煊看了一眼，站在衣櫃前猶豫了幾秒，最後還是在25度的天氣裏穿上外套，並拉上拉鏈。

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，黃明煊出門時心想，還是改天找個時間去趟醫院吧。

晚上六點半，距離晚自習開始還有半小時，食堂裏已經沒什麽人了，學生陸陸續續地離開，打飯阿姨開始收拾餐盤，幾個清潔工則在拖地。

黃明煊托著腮，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飯，心不在焉。穆益夾了塊肉放進他的盤子裏，他都沒有發現。

“在想什麽？”穆益出聲問。

黃明煊回過神，借著咀嚼和吞咽的時間，隨便想了個理由，“在想下周的模擬考。”

穆益點點頭，“你應該不需要擔心。”

“我沒有擔心自己，”黃明煊笑笑，“我擔心你。”

“擔心我？”穆益挑了下眉。

“也不能說擔心。”黃明煊歪著頭想了想，“我給你補課有一個月了吧，你進步很快，這次考試應該會有不錯的成績。”

這是實話，雖然在這個高手如雲的學校裏，穆益的排名仍然靠後，但他上次的月考已經超過預測的一本線了。

“那我是不是要好好謝謝你，”穆益頓了一下，尾音上揚道：“小黃老師？”

“什麽啊……別這麽叫我。”黃明煊紅了紅耳尖。

穆益的長相偏淩厲冷峻。眉骨微突，鼻梁高挺，嘴唇很薄，下頜線刀削般利落，天生有一種拒人千裏的氣場，但此刻嘴角微微上揚，整個人便霎時柔和了不少。

“不叫小黃老師那叫什麽？”穆益故意逗他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黃明煊邊說邊戳了戳碗裏的米飯。

穆益看著他的小動作，勾起唇角說道：“那就謝謝小男朋友。”

聲音很輕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入黃明煊的耳朵裏，他在內心“嗷”了一嗓子，嘴裏卻半天發不出一個音節。

兩人靜靜地對視了幾秒，最後黃明煊率先投降。

“隨便你吧。”他稍顯窘迫地低下頭，往嘴裏塞了好幾口飯，不再看對面的人略帶調笑的眼神。

吃完飯，黃明煊慢吞吞地跟著穆益走出食堂，沒走幾步便打了個飽嗝。

自從跟穆益在一起之後，黃明煊就沒再挨過餓，而且基本上每頓都會吃撐，像今晚他吃了四個菜，兩碗飯，一碗湯。

“我們去操場散個步吧？”他摸了下自己的肚子，“我有點撐，想消化一下。”

“好。”穆益點頭同意。

臨近七點，天色已暗，空中偶有一抹纖雲飄過，是月朗星疏的好天。

“那個，阿益。”黃明煊大著膽子這樣叫他，表情卻是有點苦惱，“我最近好像胖了。”

穆益腳步一頓，停下來看他，“你本來就瘦，再胖點也沒關系。”

“這樣嗎……”黃明煊捏了捏自己的腰，掐出了一小坨肉。

“嗯。”穆益轉過頭看前方的樹，過了幾秒，又目光灼灼望向他，“再叫一次。”

“什麽？”黃明煊松手，楞了一下。

“像剛剛那樣，再叫我一次。”穆益重覆道。

黃明煊舔了舔有些幹燥的下嘴唇，輕聲喚道：“……阿益？”

穆益揚起嘴角，牽起他的手，往操場方向走去。

操場上只有零星幾人或散步或跑步，寧靜夜晚裏，草叢深處傳來蟲鳴聲續續斷斷。

黃明煊緩緩地走了半圈，越走步速越慢，大約兩百米之後他停了下來。

“我好像走不動了……”他有些可憐地望向穆益，聲音又弱又軟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撒嬌。

穆益看他一眼，輕飄飄地說：“剛剛是誰說自己胖了？”

“呃。”黃明煊啞然。

“剛剛是誰提議要散步的？”穆益又問。

“……是我。”黃明煊老老實實地說。

穆益輕笑一聲，捏了捏他的手，問：“那還走嗎？”

“走吧。”黃明煊咬咬牙，“起碼走完剩下半圈。”

不過他想錯了，剩下半圈不是走完的，是跑完的。

“誰在那裏！”

一聲呵斥如驚雷從天而降，兩人皆是一驚。

只見教導主任站在操場外，橫眉豎眼，舉著手電筒朝他們倆的方向照射。在烏漆墨黑的夜晚裏，那一道白光明晃晃得刺眼。

“怎麽還有人！晚自習已經開始了！”教導主任說罷便擡腳走過來。

“晚自習開始了？”黃明煊急忙問：“我怎麽沒聽到鈴聲？”

“我也沒聽到。”穆益說。

“這不是重點，重點是主任過來了，我們怎麽辦？”黃明煊有點緊張地問。

“別怕。”穆益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，“天黑，他看不清我們。”

高中三年黃明煊從來沒被老師抓過，眼下手掌心不禁微微出汗，“可是他走過來就能看清我們了。”

穆益握緊他的手，想了想說：“我們從後面的斜坡繞回去。”

“後面有路？”黃明煊一臉驚訝。

穆益點頭，“有一條小路，可以通向圖書館。”

“那我們快走吧。”

說罷，黃明煊反握住穆益的手，轉身便跑。

“站住！你們哪個班的！給我停下！”教導主任在後面大聲喊道。

風自耳邊呼呼地刮，吹起了衣擺，吹亂了頭發。兩人以極快的速度跑出操場，沖上斜坡。他們鉆進一片幽靜無人的樹林，教導主任氣急敗壞的聲音被遙遙甩在身後。

一路飛奔，黃明煊只覺得兩腿發軟，額頭上沁滿了薄薄的汗。

“好險啊，”他彎下腰喘著氣：“差點就要被發現了。”

穆益也微微喘著氣：“你怕被發現嗎？”

這個“被發現”有雙重含義。一是被發現沒去上晚自習，二是被發現早戀。

黃明煊不知道穆益問的是哪一種，但無論是哪一種，他的答案都一樣。

“不怕。”他搖頭。

“那剛剛為什麽要跑？”穆益笑了。

“對哦……”黃明煊遲鈍地反應過來，眨了眨眼睛說道：“這樣反而還顯得做賊心虛。”

穆益擡手揉了揉他的頭頂，“傻。”

“你不早說，你也傻。”

黃明煊覺得自己真是膽大包天了，居然敢這樣和穆益說話。

只見穆益眉眼一彎，笑出了聲：“是，我也傻，不然怎麽會喜歡你這個傻瓜。”

撲通一聲，黃明煊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清朗的月光自頭頂傾瀉而下，似純白的涓涓流水，消融了穆益眸中長駐的冰雪。

他唇角掛著笑，笑意直達眼底，神情溫柔又寵溺，完全不似平時冷若冰霜的樣子。

是夜色太撩人，還是晚風太醺人，不知道，黃明煊只知道他現在很想親親穆益。

是的，他想要親吻穆益。

這個念頭一出現，就如藤蔓瘋狂生長占據了他的腦海。

“我可以親你一下嗎？”

話音落下，萬籟無聲，時間仿佛靜止。

說出口的話便不能收回，黃明煊的呼吸變得局促起來，表情惴惴不安。

穆益訝異地揚了揚眉，“當然可以。”

兩抹紅暈迅速爬上臉頰，黃明煊深吸一口氣，踮起腳尖，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穆益的嘴角。

微風輕拂，月影婆娑，這一吻像漫過山嶺的薄霧，一觸即分。

“好不真實啊……”黃明煊喃喃道。

穆益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，然後在耳邊低聲說：“那就再來一次。”

耳廓處擦過一道溫熱的呼吸，下一秒，一個結結實實的吻印在了他的唇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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